王俊峰：一个海归的律师路

　　人物小传

　　王俊峰，金杜律师事务所管理委员会主席，全国律师协会副会长，曾被司法部评为全国优秀律师。
 

　　1986年毕业于吉林大学法学院，获法学硕士学位。1993年创办金杜律师事务所，随后一边创业一边出国深造，1999年赴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开始正式留学生活，先后获得法学硕士和法学博士学位。16年间，金杜成长为中国最大的律所之一，多次被国际知名法学杂志评选为中国排名最高的律师事务所，并被北京奥组委聘为2008北京奥运会唯一的中国法律顾问。
 

　　另类海归
 

　　总想着有一天与外国大律师平起平坐，和他们直接竞争，为中国人争气
 

　　记者：相对于其他“海归”大学毕业就迈出国门，您是在事业有成之后，才开始踏上海外求学路的。
 

　　王俊峰：出国留学其实一直是我的梦想。大学毕业后由于种种原因没有出去，后来分到贸促会法律部，梦想再次让位于工作需要。1993年受司法部深化律师行业改革的感召，我带着几个同事创建了现在的金杜律师事务所，之后忙得不可开交，留学愿望直到1999年8月才实现。
 

　　在贸促会我主要从事涉外较大尖端项目的谈判，经常和国际大型律师事务所打交道，正是这7年的历练，让我对国情、世情有了更深刻的认识。看着那些外国律师充满澳际感的样子，心里很不服气，就想着总有一天要和他们平起平坐，和他们直接竞争，为中国人争气。说起来，下海创业是为了这口气，出国深造也是要争这口气。
 

　　记者：这些年来，你一边主持金杜的事业一边深造，不停地出国、归来、出国……你曾说自己算个“另类海归”，为何选择做如此辛苦的“另类”？
 

　　王俊峰：全球化是一个不断发展的进程，中国的律师行业从整体来说对此还没有做好准备，目前，15万从业律师中，从事国际或高端法律服务的不足3%。金杜从1998年开始，每年安排一个合伙人去美国进修。当时有很多人不解，认为国内法律行业发展的机会和空间都非常好，出国留学至少会影响一年的业务发展，压力和阻力都很大，但我还是坚持做了。
 

　　作为一个全球化时代的律师，仅靠一次海外深造就想做到国际律师行业的“顶尖”，无异于缘木求鱼。同时，对外开放不断深化，国际竞争日益近切，逼着你走出去。1994年底到1995年3、4月份，我到荷兰的一家律师事务所做访问律师，1998年又到剑桥做访问学者。这之后开始正式申请去美国留学，被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和哥伦比亚大学两家法学院同时录取，两个法学院都很著名，很难取舍，最后还是“加州的阳光”让我选择了伯克利。1999年读完法学硕士后，又开始读法学博士，中间由于业务和事务所管理方面的需要和责任，直到2007年才全部读完。前后8年，往返于北京与旧金山之间，有些辛苦，但是值得。
 

　　创业传奇
 

　　假如一个国家的法律服务体系完全被外国律师事务所控制，这个国家就没有秘密可言了
 

　　记者：在许多人眼中，金杜律师事务所如今已是“中国的No.1”，作为“掌门人”，您最牵挂什么？
 

　　王俊峰：我并不是一个刻意追求很高的人。只是，我有一种难以割舍的情结，总觉得身为今天的中国法律人，有比个人成功更大的事业，看到很多本该属于中国律师的专业服务，被外国律师堂而皇之地拿走，其中不乏涉及中国企业的商业秘密和技术秘密，就会不安。假如一个国家的会计体系、法律服务体系完全被外国的会计师、律师事务所控制，那这个国家就没有什么经济安全或秘密可言了。对此，我们的软服务领域应该有高度的意识，中国的律师行业本身要发出声音。
 

　　留学期间有件小事，让我记忆犹新。我在伯克利分校读博期间常常跑回国内，一次回美国见导师，导师问，你不好好留在学校写论文，在忙什么?我回答，在忙金杜的工作，金杜现在已经是中国最大的律师事务所了。导师头也没抬，说：你知道吗?在美国，最大的事务所不一定是最好的。这句话令我震惊，让我意识到未来的路还很长，目光应当更远。
 

　　记者：据说留学期间您还做了个“大动作”，闯进硅谷，传奇般地创立了第一家中国律师事务所。回过头看，这对你个人和中国律师行业意味着什么?
 

　　王俊峰：2001年金杜在硅谷收购了一家当地的律师事务所，建立了在美国的第一家分所。如果说这是个传奇，那也是时代的赠与。
 

　　当时在硅谷，有很多华人的高科技公司，也有越来越多的中国公司到那里投资，当地很多美国企业也希望了解中国的法律市场环境。希望我们的分所是个窗口、是个桥梁，能够伴着中国大步迈向国际的脚步，帮助中国企业更好地走出去，同时也帮美国企业进入中国。这是国际化、全球化大背景下中国法律人应有的应对，我们只是开了个头，希望有更多更好的中国律师事务所涌现、加入。
 

　　记者：与国外同行的竞争中，哪些经历最难忘？
 

　　王俊峰：最难忘的要算经过激烈竞争，金杜荣幸地当选为奥组委的法律顾问。
 

　　从2002年起，整整6年，金杜律师事务所作为北京奥组委唯一的中国法律顾问，全程参与了与北京奥运会有关的全部法律事务，投入了上万个小时的工作，圆满完成了各项重大法律服务项目，为“法治奥运”、“和谐奥运”尽了一份力。
 

　　追赶时代
 

　　我们是极为幸运的一代。和时代的给予相比，我们本可以走得更远
 

　　记者：您觉得中国律师行业经历着怎样的变迁?未来的发展走向如何？
 

　　王俊峰：这些年走过来，中国的律师行业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绩。10年多前中国可能只有几千个律师，而且都是官办所，1993年以后逐渐和国际接轨，有了现在的合伙制，现在我们的专职律师有15万多人，每年还有20万人参加律师资格考试。同时横向比，美国每千人拥有3.5名律师，发达国家平均每万人有6名律师，而中国这个数字仅为0.7。我们需要追赶。
 

　　记者：奋力追赶靠什么？
 

　　王俊峰：人才，国际化人才。中国企业走向国际是必然趋势，中国律师不只是在本土法律服务领域担当主角。一开始我们就注重从国际市场上吸纳精英，金杜目前近200个合伙人，绝大部分有在海外工作的经历，我们的员工中，不乏哈佛、斯坦福的博士。同时我们也注重加强律师队伍的国情教育，一个合格的中国律师，必须深刻了解自己的国家和时代。
 

　　记者：从最初5名律师，到今天拥有1350多名员工，分所遍布全国14个城市，并在香港、东京、硅谷、纽约建立海外分所，有人说金杜的创业故事是绝无仅有、无法复制的，你自己怎么看？
 

　　王俊峰：是改革开放造就了像我一样的国际法律人，我们的事业和成就在这个时代其实很正常。
 

　　留学经历使我的眼界更开阔，对于国际化的认识也逐渐深刻。从2000年至今，随着对外开放的不断深化，世界500强将投资重点不断转到中国，正是这几年间，金杜获得了飞速发展。如今我们是在美国东、西岸都有分所的唯一一家中国律师事务所，2003年先后加入了“环太平洋法律顾问联盟”和“世界律师联盟”，2007年11月，我们又和澳大利亚GILBERT+TOBIN律师事务所在悉尼结成战略联盟，开始了迈向国际化、提升管理水平的新尝试。
 

　　我常想，和任何一个时候相比，都不能不说我们是极为幸运的一代;而和时代的给予相比，我们本可以走得更远。
 

　　记者：在你眼中，更远的目标在哪里？
 

　　王俊峰：创建一个对得起这个时代的中国人自己的律师事务所。我一直都希望，通过我们这一代人的努力，能在和国际一流律师事务所的合作与竞争中，建立具有国际影响的、能与欧美知名律所平起平坐的华人律师事务所，为中国的法律人赢得国际尊重，为我们的时代担当更多。